
窑包
1967年,一位姓张的年轻女子嫁到了青神县一个叫做坛罐窑的村子里。谁都看不出来,这个小媳妇儿其实怀揣着一些心事,她的心底里其实有那么一丁点的不情愿。打从一开始踏进这个村子的地界,细心的她就已发现,路旁的山地上,嵌满了一堆堆排放整齐的陶器,而一块块陶器残片像蜘蛛网一样遍布脚下的这片土地,硌伤了她的脚。 这是一个怎样的村子?为何这个村子的山林农田里,尽是一些陶器残片呢?
为何村子的命名会如此奇怪,同时和“坛”、“罐”、“窑”三种事物有关呢?……年轻的女子很不解,但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她也渐渐地融入了这个村子。那些疑问,也渐渐地从与左邻右舍的交流沟通中得到了或明确或模糊的答案。
答案围绕着一处古民窑而展开。故事也由此风生水起……

一排排堆放整齐的陶器嵌在山坡上。
出青神县城,沿着岷江东岸往北走,约行5公里路,见到平整的水泥路旁有残破的陶器碎片时,白果乡坛罐窑村也便到了。
天空飘着雨。立在橘子树下的一块石碑已被完完全全润湿。随行的青神县文物保护管理工作者岳华刚指着石碑对记者说道,这就是省级重点文物的保护石碑。踩在泥泞的土地上,陶器碎片硬生生地碰触着鞋底,只见石碑的四周全是破碎的陶器,碑上“坛罐窑遗址”五个红色的大字十分醒目,其上还标注着“四川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等。 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记者看到,一排排堆放整齐的陶器嵌在坡面上,种类多且丰富,有杯、盘、碗、盆、缸、罐等,也有一些窑具,陶器的胎色或为红褐色,或为灰黑色,有些陶器的表面还施了一层釉,多为褐色、黑色、灰色。
“这个就是窑包,这些陶器应该是明清朝代的。坛罐窑遗址分布面积约400余亩,有窑包十余座。根据民国版《青神县志》记载,坛罐窑在鼎盛时期有窑址多达48座,分布范围广而集中。因此,这里的土地几乎都有陶器的残碎片。而据专家的考证,从山渠、沟冲之中的文化层堆积及采集的器物标本等来看,这是一处保存较为完好的宋代古民窑遗址。”岳华刚介绍道。作为一名文物保护管理工作者,岳华刚曾多次来到这里,但印象最深刻的,却是第一次的偶然路过。那一年,他才15岁,脑子里还没有“文物”的概念。
那是1983年,在骑着自行车去游玩的路上,岳华刚被整整齐齐地嵌在路旁山坡上的一堆又一堆陶制品所吸引,那种规模宏大、场面壮观的景象如同新大陆一般,让少年时期的他既兴奋又好奇。“那个时候,这条路没有修起来,这些房子也没有建起来,我所看到的是,比现在还要保存完好的窑包。一个连着一个的窑包,视野里全部都是一个叠着一个的陶器,很多,很壮观。”时至今日,岳华刚回想起昔日的情景,依然兴奋不已。
雨越下越大,一些躲藏在土里的陶器也纷纷探出头来,似乎在好奇地观望着这一个与生产它们的那个年代截然不同的世界。

“坛罐窑遗址”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石碑
行走在坛罐窑遗址的分布范围内,记者注意到,沿途所见的陶器大多数都是畸形的或是被烧坏的残次品。为什么如此大规模的一个民窑,生产出来的产品却如此粗陋不堪呢?是当时的生产技术太落后,还是另有所因呢?
“这些陶器好像是故意烧坏的。如果真要是烧制日常生活类陶器,应该不会如此大意地将碗、碟等直接接触粘合在匣钵(一种窑具)上,而是要用一个支烧窑具隔开。一旦陶器与匣钵粘住了的话,不说陶器烧不出来,连匣钵都要作废。”随行的村民杨文榜曾在当地一个民窑做过窑工,他随手捡起一个碗时发现碗和匣钵竟是粘连在一起的,里面根本就没有用支烧窑具。在其他的窑包前,杨文榜也发现了很多报废的陶器、窑具。
59岁的杨文金是土生土长的坛罐窑村民。得知有县文管所工作人员前来,他主动告知曾在自家农田里日常耕作时发现了一些保存较为完好的陶器,并将其收集于家中。在杨文金的带领下,记者一行来到了他家中,看到了完整无破损的小陶罐、陶碗、陶碟等共十六件陶瓷器。然而,这些保存较为完好的陶瓷器也只称得上是半成品和次品。
就在记者一行对这处古民窑烧制的陶制品表示不解时,村子里却响起了另一种声音——坛罐窑并不是为了烧制陶器而生,而是要烧断“龙脉”。

坛罐窑遗址出土的文物标本
龙脉,即绵长连贯的东西。风水学常把绵延的山脉称为龙脉。
坛罐窑烧“龙脉”,得从一个传说说起……
70岁的村民杨全安自小就听说过这个传说。相传,宋代某个皇帝在位期间,非常相信风水术。一天,一位术士告诉他,岷江流经川蜀之地青神境内时,有一条白龙下江饮水,而此处又恰恰有“龙脉”,若不未雨绸缪,谨慎处置,恐生反寇,徒增烦忧,危及大好江山。皇帝一听危及皇位,便忙问该如何是好,术士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发动群众在此地建民窑,以烧制陶瓷器为借口,用大火将其龙脉烧断。况且,如此一来,既要动土,又要动火,势必会影响此地风水,打乱其人杰地灵之气。皇帝见术士说得头头是道,便下令依术士所言行事。而在今青神县白果乡,有一个当地人称之为“白坡儿”的地方,正是传说中的“白龙下江饮水”之处。因为白龙将头伸向岷江喝水时,身子却匍匐在坡上,而又因为它是白色的,所以“白坡儿”由此得名。位于白坡儿东面的芦毛沟、碾子坝、老坟山、倒冲儿之间的几条山涧、沟冲,正是“龙脉”“气”之所在,也正是坛罐窑遗址所在。
后来,在与别的老人摆龙门阵的时候,杨全安又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传说。传说青神有一个叫“白坡儿”的小地方,岷江从此经过,龙泉山脉尾端也位于此处。风水术借用民间有关“龙”的观念,将绵延连贯的山称之为龙脉,或是山龙;将源远流长的江河也称之为龙脉,或是水龙。这个“白坡儿”,集山龙、水龙于一处,天子之气在此孕育着。这一切碰巧被一个精通风水术的人看到了,他暗自吃了一惊,这一股天子之气若不及时驱散,此地必将出危及皇帝地位和朝廷统治的人物。于是,他忙快马加鞭地赶往县衙通报。宋代是中国风水史发展的鼎盛时期,这与宋代皇帝相信风水是分不开的。县令听这个精通风水术的人一说,也忙层层上报,终于引起了皇帝的重视。皇帝急召京城中的名术士,讨论后便下令在青神白坡儿一带设坛罐窑,分别在“气”的凝聚处设窑址48座,动土动火,对外界宣称烧制陶器。然而,坛罐窑终究是为了驱散天子之气而设置的,需要用大火攻之,因此,烧制的陶器往往因火候问题而成为废品。
57岁的杨文忠也听过“烧龙脉”的传说,但传说中下令设坛罐窑烧“龙脉”的皇帝,却是明太祖朱元璋。朱元璋父母早逝,家境贫寒,年轻时还当过和尚,但后来参加农民起义却突然发迹,得到万年江山。有此经历的朱元璋当上皇帝之后更是多疑,当听术士说依风水判断青神有可能出威胁到他皇位的人物时,他极为果断地下令破坏其风水,阻止英雄之气的诞生。
不可否认,传说带着很浓郁的荒诞色彩,但呈现在世人眼前的坛罐窑遗址却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我们无法从传说中去窥探关于坛罐窑的过往,我们也无法去验证传说中皇帝烧断“龙脉”后是否得到了意想中的效果,但从听似怪诞不经的传说中,我们完全可以领略到别具一格的民间文化。
传说依然流传着,坛罐窑遗址因尚未发掘而保存着太多的秘密。这座民窑,究竟它是为何而生?为什么民窑的选址会是在这个被称之为“白坡儿”的小地方?一座民窑,它凭什么跻身“四川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之列,甚至被申报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呢?……种种疑问,只能在尚存的坛窑罐遗址以及其出土的文物上一点一点地抽丝剥茧。

整个坡面上,都是陶器残片。
神县文管所所长曹志祥告诉记者,古时要建一座民窑,往往在选址时非常考究,最关键的是这个地方要有火、有土、有柴。为什么选在“白坡儿”这个地方,也就是这个原因。这个地方斜度刚刚好,在烧制陶器时能借助风势助推火力,以节省人力和财力;靠山则有柴,可以就近取柴,加上本地有土的话,也可以节省一大批的人力。而且,“白坡儿”位于岷江东岸,水路交通便利,烧制出来的陶器可以通过水路运销出去。
至于这座民窑,究竟为何而生,并没有任何的文史资料可供考证,流传在民间的久远传说究竟是真是假,谁也无法说清。对于坛罐窑遗址中出现的大多数陶制品都是半成品和次品一说,曹志祥表示,并不排除有一种可能,就是成品和精品都运销出去了,而留下的半成品和次品无法处理,便只好任其堆积成山。当然,也有可能传说是真的,民窑本来并非是为了烧制陶制品,而是帝王们相信风水一说要烧断“龙脉”。帝王们是最重视风水的,早在秦始皇时,就有为了保住江山而派“朱衣三千人凿方山,疏淮水,以断地脉。”的做法。按照风水术士的说法,地脉一断,风水自然而然地遭到破坏,天子气也就无从谈起,王者就更是不会出现了。
曹志祥继续解释道,坛罐窑作为一处民窑,之所以能列入“四川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因为它时代久远,保存完好,有较高的历史价值、艺术价值和科学研究价值。
其一,坛罐窑遗址分布面积约400余亩,窑包十余座,文化层堆积较为丰富,地表可见碗、盘、瓶、缸、罐等陶器残片和支钉、轮盘等窑具,出土器物及标本的胎色以黑色和灰白色居多,器表多施褐色、黑色和灰色釉,器物纹饰以网纹、绳纹为主,制作工艺和烧制技术极具地方民窑风格。
其二,坛罐窑遗址的陶瓷器烧制历史,可以从山渠、沟冲之中的文化层堆积及采集的器物标本和至今仍在烧窑的作坊上,反映出当地陶瓷器的烧制技术工艺历史由宋代延续至今,并不断得到改良和完善。
其三,坛罐窑遗址是一处保存较为完好的宋代民窑古遗址,分布范围广而集中,器物种类多而丰富,在川内的窑址中少有,它融合了岷江流域宋代民窑风格技艺,又独具地方特色,是四川文明史上的一处重要文化遗址,是研究四川岷江流域宋代至民国时期民窑制作工艺和烧制技术不可缺少的宝贵实物资料。

村民将收集的陶器上交青神县文管所。
易可可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