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万户皆春色
来源: 责任编辑:刘寅 2019年06月05 15:49:31
“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岭南万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公。”惠州“风物不恶”,苏轼心情本已大好,何况父老乡亲们早就盼着他了。听闻苏轼要来,大家惊异、激动,此时把他团团围住,欢呼声,嬉笑声漫天遍野,哪里还管什么罪不罪臣的。惠州太守詹范,待苏轼极好,还有其余各县官员,隔三差五便来探访。詹范让苏轼一家暂且住在合江楼,相当于惠州最好的宾馆。
日常生活渐渐展开,细心的苏轼,其实过得不错。所谓岭南炎荒,化外之地,但身处其境,远没想象的那么难。这儿有山,有水,更有人情,民俗风情。
心情好了便要干事儿,苏轼的为政理念,其实说简单点,就是想让百姓们,尤其是劳苦大众的日子好过一点。此时他身为罪臣,依旧造福一方,可见他当不当官,与他为民服务并无直接联系。
惠州有丰湖,也称西湖。湖上有简易浮桥,但连年风雨,损坏严重,常有人因此跌入水中,不会水的便淹死了。苏轼力主修桥,奈何官府没钱。他自个儿捐出一部分家产,并写信给弟弟求助。史夫人高风亮节,无需多言,立刻变卖了价值千金的皇家赐品,这是她这些年来所有的积蓄了。桥成,极其坚固。惠州全城狂欢,苏轼与百姓同乐三天三夜,把西村的鸡全逮来下了酒。他心生怜悯,觉着鸡也可怜,愁过了又安慰自己,“世无不杀之鸡......”真是可爱的人。
惠州气候湿热,瘴疠弥漫,苏轼又当起了郎中。他本懂些医术,更有巢谷这样的人不时传些“秘方”给他。苏轼托人从广州买药材,门前庭后都给种上。他彻夜研究孙思邈的“千金方”,与中原名医庞安常通信探讨药理,携朝云把苦苦得来的药方挨家挨户送给百姓们。方子很见效,百姓得了实惠,惠州的药材、郎中也渐渐多了起来。“活人岂吾能?要有此意存。”追慕东坡的大文人陆游,后来也向东坡看齐。据说在上世纪初,惠州一带仍流传着当年苏轼留下的药方。
惠州百姓务农,皆身体力行,用的都是古老的办法,挺费力。苏轼在无锡学得当地人一种快速插秧的农具,名为“秧马”。他亲手制作,传给惠州人。骑上“秧马”,干活儿不累,插秧也快,又挺好玩。苏轼与百姓们同在田里摇啊摇,欢乐极了。他写《秧马歌》,希望将这好东西推广到全国。而今我们在眉山的三苏纪念馆里,也能见着这形状颇为可爱的工具。
罪臣苏轼,比官员还忙。除了惠州,他还为三百多里外的广州城策划了饮水工程。“广州一城人,为饮盐苦水,春夏疾疫时所损多矣……唯蒲洞山有滴水岩,水所从来高,可引入城,盖二十里以下耳……”他详述“五管分引”的办法,解了广州百姓饮水的难题。广州城一片欢呼,百里之外的苏轼呵呵地笑。
忙碌着,也快乐着,为百姓的生活而忙碌,为百姓的笑容而快乐。苏轼当地方官,远比他留在京城更为精彩,因他能与百姓们连成一片。仁者爱人,为官应效苏东坡。
苏轼在惠州干得有声有色,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这光传到汴京城,照得章惇愁眉苦脸。朝廷斗争已经白热化,章惇全副武装,打垮了一批又一批人。苏轼仍是他的心腹大患,不除哪儿行?北宋不杀罪臣,章惇只有暗地里下手。
他提拔了一人为广南路提刑官,遣往惠州,密谋要灭掉苏轼。这人竟是程之才,苏轼姐姐苏八娘的丈夫。当初八娘嫁到程家,受婆婆虐待,仅仅一年抑郁而亡,苏洵因此和程家结下“世仇”。章惇此计极其狠毒,但他的如意算盘却大错特错了。
程之才来了。人未到,先送信:程提刑对苏轼并无恶意。苏轼心安了,寄信言:“昔人以三十年为一世,今吾老兄弟不相从四十二年矣,念此令人凄断……”圣绍二年(1095)三月,程之才乘着官船,轰轰烈烈进惠州。见了苏轼,兄弟二人一笑泯恩仇。半个多月携手畅游,念着故乡谈不够。程之才命当地官员,请苏轼一家住回合江楼,住多久都行。苏轼因此,搬回合江楼住了一年多。之后,程之才仕途不畅,皆因章惇所致。
圣绍三年(1096)七月,一朵盛极的鲜花谢了。朝云死于瘴疠,风烛之年的苏轼,失去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位美好女性。王弗、王闰之、王朝云,此时三人都站在天上,望着苏轼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段路。圣绍四年(1097)二月,章惇一纸令下,再贬苏轼于海外,责授琼州(即今海南)别驾、移昌化军安置。这对61岁的苏轼而言,基本是判了死刑。
章惇打苏轼,一打一个狠,若非宋律限制,他多半会要了苏轼的脑袋。琼州即海南,在当时是实实在在的蛮荒之地,贬到那儿去,几乎与判死刑无异。圣绍四年(1097)四月,苏轼离开惠州,团聚仅三个月的家人,再次面临着生离死别。东江之畔,悲情难述,苏轼立在船尾,遥望岸边的儿孙儿媳,还有哭成一片的惠州父老,掩面而泣。苏轼贬惠州两年零七个月,有后人言:自从东坡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
幼子苏过撇下妻儿,坚决陪着父亲,苏轼劝不动他。这位孝子,当为后人铭记。
五月至广州,别太守王古,即王巩堂弟。乌台诗案,王巩因苏轼而贬宾州,并折了一子,苏轼终身抱着歉疚。眼下王古也被扣了顶“妄赈饥民”的帽子,他并不怕,约苏轼再会一面,而苏轼留了封信,匆匆去了,信言:“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忘,作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乃留手疏与诸子,死则葬海外……生不挈家,死不扶柩,此亦东坡之家风也。”
苏轼在往滕州的路上,终于见着弟弟,此时苏辙亦在贬途,他被贬往雷州半岛。兄弟执手,十分高兴,“谁言瘴雾中,乃有喜相逢”,他们已经四年没见面了。道旁有小店,二人歇歇脚,顺便填下肚子。店里的面条不知是什么做的,粗糙的难以下咽。苏辙只一口便不吃了,开始叹气。苏轼却是大吃大咽,顺带把弟弟那碗也装进肚皮。苏轼本好吃,却也能过苦日子,黄州、惠州,粗茶淡饭照样津津有味。
六月,抵雷州,太守张逢设宴相迎。盘旋几日,寄信眉山,托乡邻杨济甫照看家乡祖坟和田宅。三十多年,漂泊四方,多少次梦回蜀地,也只能是梦了。“某兄弟不善处世,皆遭远窜,坟墓单外,念之感涕,唯济甫以久要之契,始终留意,生死不忘厚德……”这信的语气,有点像遗嘱。
十一日,雷州江滨,夏日的海面波涛翻滚。苏轼孤帆过海,苏辙与史夫人长跪观音菩萨,为哥哥祈祷。谁也想不到,这一别便是永别了。“莫嫌琼雷隔云海,圣恩尚许遥相望。”苏轼写诗,很平静。神宗、哲宗,各种“圣恩”早已领教过了,“此间有什么去不得之处!”至少还活着,望见海的另一端,就算是见着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