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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州、扬州

来源: 责任编辑:刘寅 2019年06月05 15:4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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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轼初知颍州,日子比较惬意。颍州地平无山,只一条颍水穿城而过,苏轼爱乘一小舟,泛于湖上,一待就是大半天。百姓们笑眯眯地盯着可爱的老太守,把他并这西湖也作了风景。百姓为何高兴呢?苏轼不太清楚,“我性喜临水,得颍意甚奇怪。到官十日来,九日河之湄。吏民笑相语,使君老而痴。使君实不痴,流水有令姿……”

  当地有传说,“世乱颍水浊,世治颍水清。”苏轼倚在船头,俯看明镜的湖面,偶泛微波,自己的倒影随水纹散成各种形状,他看入神了:“画船俯明镜,笑问汝为谁?忽然生鳞甲,乱我须与眉。散为百东坡,顷刻复在兹……”远离汴京,也远离烦恼,他这会儿五十六岁了,细水长流的日子最是珍贵。他揣着还乡的梦,不时也会念起家乡的荔枝树,那红红的小果,应当熟过许多次了吧。

  颍州朋友多,有赵令畴(时为颍州通判)、刘季孙、陈师道,还有欧阳子孙一家。苏门访客勤,堂前宾朋饮。苏轼悠哉游哉,沉于几分微醉,偶尔懒散一下也未尝不可。十月,他旧病复发,索性向朝廷请了假,躲在家里偷懒,或有点还乡的感觉了:“公退清闲如致仕,酒余欢适似还乡。不妨更有安心病,卧看萦帘一炷香。”安心真好,病也舒坦。

  颍州事闲,但也不至于无事可做。苏轼知颍州不过半年,仍旧办了几件大事。当时,开封附近常有水灾,当官的毫不细究,只挖沟排水,使下游的陈州无故受灾。陈州也不干了,又要挖沟把水注入颍水,试图从颍水排往淮河。这种“以邻为壑”的狗屁法子,朝廷居然准了,拉开手脚就要动工。苏轼觉着不对头,带一拨人仔细勘察,详细记录各个地势高低,结论很明确:淮河水线高于沟渠一丈,注水淮河必将倒灌,陈州与开封遭得更惨。苏轼上《论八丈沟利害,不可开状》,及时给拦了下来,阻止了一场大灾难。

  冬季,与颍州相邻的庐州、蒙州、寿州等地遭遇大饥荒。百姓啃树皮,贼盗风四起,大批难民离乡避难,颍州是首选的去处。难民未至时,苏轼先有预见,他给朝廷上札子,求些钱物购储粮食,更有通判赵令畴建议,可以义仓积谷数千石、作院酒炭数万称,全部低价供给难民,苏轼大喜。寒冬腊月,风霜刺骨,难民有积谷得以充饥,有酒炭得以取暖,苏轼与赵令畴登台俯望,心里终于宽慰下来。卧病在床的苏门弟子陈师道闻之,感动极了,拖着病体,为苏轼济民之事写下一首《雪中》。灾荒与贼盗并行,苏轼配合汝阴县尉李直方,打黑除恶,一如既往毫不留情。

  元祐六年(1091)十二月,张方平在南都去世,享年八十五岁。八日,讣告传至颍州,苏轼惊闻,恸哭,当即披了丧服,于荐福禅院奠祭。张方平是苏家的大恩人,是最早识拔苏轼兄弟的,也是二人最为敬重的恩师。自成都初识,迩来已近40年了。当日乌台诗案,兄弟二人均被贬,苏辙半途谒见恩师,临行时,方平口占别诗一首,话音未起,双泪长流。这位刚毅、倔强的老人,一生未向任何人掉泪,唯向苏轼兄弟洒涕而已。几个月后,苏轼在扬州,为恩师撰写了七千余字的墓志铭。

  元祐七年(1092)二月,朝廷调令至,苏轼以龙图阁学士充淮南东路兵马钤辖,知扬州军州事。不过半年时间,一家人又得换地方了。官船向扬州,苏轼起乡愁。辗转这么些年,何时能归乡呢?他有过自扬州还乡的计划,并付于纸上,但这与现实终究沾不上边。苏轼到扬州,始和渊明诗,关于这个,我们后面再谈。

  唐有“扬一益二”之说,形容扬州之富饶华贵。这儿也确实如此,但时下显得华而不实,

  熙宁年间的各种乱象,扬州也难以幸免。苏轼于三月十二日抵扬州,立马就做了件大事。扬州有万花会,是模仿当时的洛阳。洛阳牡丹,扬州芍药,均名闻天下。臭名昭著的蔡京任扬州太守时,开了万花会的头,离任后,后继者悉数效仿。表面上看着轰轰烈烈,一派富贵之景,私底下也暗含着借此剥削老百姓的种种手段。官府命令百姓种花,再以低价收购,百姓为之受累,官府借此得利,太简单不过了。《东坡志林》记载:“余始至,问民疾苦,以此为首,遂罢之。”苏轼很明白:“以一笑乐,为穷民之害。”到任仅4天,就罢了万花会。

  消息传到蔡京耳朵里,这家伙恨得牙痒痒,苏轼毫不理会,再对扬州官员说:今后不论谁来为官,一律不准搞万花会。官吏们相顾无言,唯有点头诺诺。

  罢了万花会,再罢“丰收舞”,苏轼的动作来得极快。舞,实为群狼乱舞。这一年正逢丰年,然而百姓脸上却见不着半点喜悦。逢凶年,百姓节衣缩食,日子尚能维系,若是丰年,则要交积欠,酷吏催逼,反倒活不下去。州官试图用“丰收舞”迷惑苏轼,忽悠苏轼,怎想来扬州路上,苏轼已差人实地调查。有时他自个儿去,不带任何随从,他只相信老百姓,并不信当地什么官员。

  所谓积欠的旧账,其实一多半朝廷早就赦免了。当地官员瞒着下面,照样催收,全为那一点渔利。苏轼给朝廷上了奏状,迅速得到回应,许多欠账就此一笔勾销。苏轼心情大好,“诏书宽积欠,父老颜色好。再拜贺吾君,获此不贪宝。”

  扬州一带多漕运,即以水路运输朝廷每年发放的六百万石粮食。苏轼调查国家漕运,发现官粮短缺竟然高达百分之八,各处官员从中捞一把已成惯例。税官以“超收为功”,设“税务岁终奖格”,滥发奖金,年底看谁捞得多。苏轼大喊:“运法之坏,一至于此!”他上《乞罢税务岁终赏格状》,言:“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这呼号,感人,也令人沮丧,一朝之倾覆,仅凭一颗赤子之心,实难扭转。

  苏轼在扬州,几乎转眼就忙过去了,丝毫没有颍州那般闲情逸志。国之安危,民之生计,于他而言,仍需先行。然而九月朝廷下诏,苏轼以兵部尚书召还,扬州之任也不过半年时间,许多事情才开个头,就得落下了。

  这是苏轼最后一次进京,身份也最为显赫,待的时间不长,但经历了他仕途生涯最大的转折。